雪 镯

人一旦有了念想,心就不属于自己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——题记
1
扬安是一个工人,今年30岁,高高大大的,皮肤黝黑。在这个工地上,他是唯一一个外地人,因此也经常受到本地人的欺负。或许是他生命里充斥着太多的悲伤和黑暗,在大多时候,他都是低着头沉默。当然,也有例外的时候———老板准时发钱。这是他唯一值得高兴地事情。
每当有人提起他的妻子,孩子,他就又陷入了深深地沉默。他心里有愧,愧对他的家人,愧对他自己。
2
8年前,他如约和邻村的一位姑娘结了婚。
当时家里没什么钱,而且婚约是在他们小时候就订下的,扬安也是个听话的孩子,就答应了这门婚事。
在结婚的前不久,他才见到那位姑娘——看起来像阿姨的姑娘。他并不满意她的相貌,更甚的是她的脾气。她长长地瓜子脸,挂着两个大耳环,梳着农村姑娘特有的那种假刘海。他心里看不上,脸上却还要装出笑来。她似乎一点也看不穿他的心事,还一个劲的纠缠着让他带她去买东西。父母摆了摆手,示意他随她。跟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,心里都像扎了针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“我讨厌这个女人,讨厌这个女人”——血液里回响着这两句话,一遍接着一遍。
扬安还是没能摆脱命运的束缚。
结婚后,她继续在家种田,他继续外出务工。两个人就这样长期分居两地,个中苦涩也只能通过电波传递。
经过一番奋斗,扬安疲惫了。在社会的漩涡里,他筋疲力竭的倒下了。
听到消息的第二天,她执意要来。父母拦不住她,只好任她去。
她来了,他愤怒的骂了一顿。
“我一个人在这就行了,你还来干么?”
“我想来看看你。”她低着头,眼眸里含着委屈的泪水。
医院里人很多,他住的又不是独立病房。听到他的责备声,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坐吧,明天回去。”
“不,我不回去。”
“又不听话了??”他有点要发火的意思。
“好,好吧。”
她知道,他这种病不能着急,只好又任他去了。
夜深人静,她的痛苦就开始蔓延了。结婚了这么久,他也不知道她有风湿病,只要在下雨的夜晚,她的腿就会传出撕心裂肺的痛。常常她都会痛的呻吟,每一声都痛到心的最深处。可她能怎么办呢?想去医院治疗,家里的经济状况她了如指掌。何况,那一点钱还要养活几口人。
3
第二天早上,他把她送到了车站,然后就回了工地。
那些日子的日记里,总是充满了苦涩的记忆。从上学开始,他一直都保留了每天一篇日记的习惯,虽然每天在工地很忙,但日记是非写不可的。有时候简单的只有一句话,不超过10个字。
他的病落下了病根,经常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立刻就头晕了。他在日记里这样形容他的病——比暴风雨来的还快,痛的也快,走的也快。却就是因为这样的间歇性头疼,老板几次都想辞退了他,可又想到他毕竟是老工人,而且还得养活一家人,心便软了下去。
那天,他的头又开始剧烈的痛。
一个人走在去医院的路上,头依旧在隐隐作痛。像在脑海里放了一枚定时炸弹,随时都可能令他粉身碎骨。看着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,他开始无限的羡慕他们,他们的笑那么美,他们的话那么轻松。自从他头痛以后,日记就写得少了,经常都只有一句话。因为上的班少,钱也少的可怜。幸好每次寄回家去,家人都没说什么。
打点滴的时候,他认出了她——巧莲。
“巧莲,你是巧莲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穿白大褂的护士瞪圆了眼睛望着他。
“你化成灰我都认识。我们是同学嘛。”
这句话像一束光,让他的心豁然明亮起来。痛苦、悲伤也就飘到脑后去了。
“还同学?当年要不是你…”巧莲的脸唰的红了,没在说下去。
“当年那件事,你现在还记得啊?”
“……”
“那件事是我不对,不过当时不都道歉了吗?”
“你知道那件事对于一个那样年纪的女孩子来说是个什么样的打击吗?”
“……”他把头低了下去,思绪陷入了沉默。
屋里一下就安静了,空气变得不在流动。
“不说这个了,好吗?”沉默片刻之后,他开口欲解开僵局。
巧莲点了点头,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。
见到巧莲,他的病松了一大截。整个人都像飞起来了一样,在大街上,他已经不相信自己是在走了,而是觉得自己在飞。
人一旦有了念想,心就不属于自己了。
那以后,他像中了邪一样的想着见她。想着见她一面,哪怕是短短的几秒,甚至远远地望一眼他也会感到满足。
每次有休息时间,他都会去找巧莲,一开始巧莲还有些不习惯。也就是从扬安去找她的那些日子开始,同事看她的眼光就变了。她甚至一度害怕看到那种伤人的眼光。
两个人本来就是同学,再加上扬安的添油加醋,关系在以前的基础上就更进一步。扬安去的那些天,他发现她的目光变了。变得更加柔和,更加温暖了。那些日子,他眼里只有巧莲。
4
爱情是温馨、甜蜜的,却也是苦涩、寒冷的。
爱情也很普通,也是有两面的。像太阳和月亮。太阳可以带来温暖,却可以将人灼伤;月亮可以带来寒冷,却可以抚慰受伤的心。
扬安已经深深的陷了进去,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。
当她,他的妻子,怀里抱着孩子。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所有的梦都在瞬间哗啦一声碎的一地。
那个场面,他这辈子,下辈子,也忘不了!
妻子穿着单薄的衣服,抱着脸冻的通红的孩子。他穿着羽绒服,搂着巧莲的腰。手里提着刚给巧莲买的新衣服,另一只手在她的腰上。外人看来很甜蜜的两口子,说不定还有人羡慕呢。
看到她的那一眼,他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他松开她的手,把包里的衣服扔在地上。发了疯似的去追赶妻子,悔恨的泪水在风中化成一朵花抚慰着妻子受伤的心。
后来,他们离了婚。
他带着孩子,娶了巧莲。
生活又开始步入正轨,他却偏偏不喜欢这样。
孩子开始生病,经常一夜咳嗽不止,生命显现的垂危令扬安感到担忧。他的脾气开始暴躁,心情也变得令人难以捉摸。
有一天,孩子去医院看病,医生说需要住院。而且是必须住院。他翻了翻口袋,发现钱不够,只好跑去给巧莲打电话,哪知巧莲竟了无音讯。
那一刻,他生命里第一次感到无助,心慌了。
他想起了工地老板,那个还欠他几千块钱的工地老板。
第二天清晨,工地刚开工。一个装扮邋遢的男人蜷缩在工地门口,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这不是扬安吗?”
“老板,你…还记得…我啊。”男子皲裂的嘴唇吞吞吐吐的说着每一句话。
“当然了,老哥们了嘛。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?快到屋里坐。”
刚坐下,扬安把背后的孩子抱到的胸前,他能冻着,孩子可不能!
“老板,我的…那个…工钱,什么时候给我。我现在急需钱。”他痛苦的控制着情绪,因为他害怕情绪爆发而延误了孩子的生病。
“工钱?什么工钱??”一听到钱,对面的男子的声音立刻就洪亮了。
扬安说出了哪些钱,多少钱。心底默默祈祷着,祈祷平安拿到这份钱给孩子治病。
那个男子走到门口叫了几个人。
“把他赶出去,谁欠你钱了,有什么证据。”
扬安被赶了出来。不久后就消失了。
“这人还真好打发,这么容易就打发了。”老板对旁边的一个大肚子男人说,脸上满是笑意。
话音刚落,那人又回来了。
刚才扬安去找了个地方安置好了孩子,他决定了这次就算是死,也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!
他走到老板的面前,哀求的说,“我现在真的急需钱,希望您能帮帮我,把属于我的钱给我。”
老板给了他一脚,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“嘭。”双膝落地的声音。
寒风中,一个男人的尊严,一个男人的面子,一个男人的虚荣。他都抛弃了,那一切都不算什么!
在刚才的路上,他思考过无数遍。在一个微弱的生命面前,尊严,面子,虚荣,又算的了什么。
他的人生,他破烂不堪,饱经风霜的人生;他的心,他温暖如春,冰冻三尺的心;他的身体,他遍体鳞伤,七疮八孔的身体;在那一刻,都显得微弱无比。
除了孩子,他没有任何的牵挂了;除了孩子,他没有任何的思念了;除了孩子,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心愿。
现在,立刻,唯一的,他必须救好孩子,让他长大成人。他是父亲,这是他的责任,也是义务。
所以,在那一刻,在寒风里,他丢掉了所有,他除了精神,变得一无所有。他像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般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为的只是救孩子一命啊!
以前的所有,他都可以不去计较;唯独,孩子不可以,为孩子治病这件事,绝不可以!
他满心欢喜的来讨钱,却遭遇了寒风刺骨一般的打击。他的人生充满了悲剧,并且是一个接着一个。
那一刻,他不仅仅是在救孩子的命,他还在忏悔!
他以为妻子回了家,却没想到妻子并没有离开。而是去当保姆,做收银员,冲下水道,捡垃圾……她在扶起这个家啊!而他,那时的他却在谈情说爱,全然不知妻子的境遇。当她得知她已经怀孕三个月,只好辞了三份工作,回家把孩子生下来。
那一刻,所有的泪水也洗不清他的罪责。他开始陷入深深地自责。
作为一个男人,作为一个丈夫,作为一个父亲,他自己竟置一个家庭于不顾!
他无法原谅自己,这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。
那天晚上,他抱着孩子去了医院。
他答应过自己,要把孩子抚养成人,要把孩子的重担都挑在自己肩上!
第二天黄昏,孩子开心的笑了。
他只是不懂,在稍纵即逝的微笑里埋葬着一位父亲一生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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